营长狼嗥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九十七个匪兄匪弟正望眼欲穿地等待杜三春的最后决策,是向政府缴枪等待清算还是另图良策,杜三春好像没有听见他们说些什么,径自走过,黑熊涕泪滂沱,单膝跪地,挡住了思绪茫茫的杜三春:“大哥,这缴枪就是信号,你想,枪缴了弟兄们还有什么?不是成了想杀牵过来就杀的羊吗?”

  杜三春怔怔地望着黑熊,仿佛望着茫茫的黑夜,黑夜又幻化出一条空荡荡的大街,黑熊闻说要缴枪,喝得大醉,拎着双把盒子从上街摇晃晃到下街,走一步朝茫茫夜空打一枪,鬼哭狼嚎,在深夜的老街上留下深沉的回响……狗改不了吃屎,就在前一月,在执行任务时,黑熊拦住一过路妇女,他严肃地命令她走进路边的哨棚,严肃地命令她脱去全部服饰,黑熊用他肥厚出汗的手终于弹奏了一曲真正的“十八摸”。她一出哨棚就找到了剿匪营长狼嗥,营长狼嗥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我是想检查检查她子宫里藏没藏无线电台……”黑熊低头垂肩,相当平静。

  狼嗥微微冷笑,鄙夷的目光斜扫杜三春,杜三春满脸通红走到黑熊面前:“哪只手?”

  黑熊糊里糊涂举起一只手,目光望着地下。

  剑光闪处,黑熊那只手掉在地下,血脉流处,五指跳动,仍在唱“十八摸”。杜三春望着那只三次把他从死亡堆里拉出的断手,一阵天旋地转,几乎倒在地上。

  这血淋的断手像一只啼血的杜鹃,从此夜夜在杜三春记忆的海河两岸凄厉哀叫,而海底那一百多具无头尸就在叫声里袅娜地摆动……杜三春从噩梦里醒来一身冷汗。三月的正午,鬼头刀红光闪耀,李钢武的大老婆头颅落地,悬挂于古栈府西门外的电线杆上。杨花似雪,桃红片片,杜三春望着在四月的夜风里像琵琶一样悠悠摆动的头颅不觉倒抽一口冷气。大巴山的土匪肃清了,铸剑为犁,解散杜三春的剿匪队完全是正常的事,杜三春却一夜白头,“为什么别的队伍不解散,偏偏解散我呢?……”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杜三春九十七个弟兄不愿缴枪受训在青冈林里聚集图谋。杜三春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力阻无效。狼嗥闻讯镇压,眼看着青冈林里血肉横飞,杜三春痛不欲生,自觉走投无路,欲剖腹自杀,黑妹夺过杜三春的黄蟮尾扔在地上,跪在杜三舂面前说:“三春,你怎么啦?你叫鬼给蒙了心啦?”杜三春头枕玄武岩,仰望青天,扑簌簌掉泪:“我说不清……跳到黄河也说不清……自古杀人偿命……”他奋然跃起,抓起“黄蟮尾”,照着心窝又是一通乱戳,黑妹血手夺刀,杜三春颓然倒在黑妹怀里,一口血就从嘴里涌出:“我,我害了你……”

  晶莹的泪珠从黑妹蒙了一圈黑晕的野性的黑眼珠里滚出,从那泪水里她又迷茫地看见了夕阳染红的苞谷地;看见了遍野女尸;看见了杜三春在亡魂挤满的荒甸上边哭边呼喊她的落魄劲儿;看见了吴香药无限凄凉的遥远模糊的忧伤眼神;看见了大佛洞数百支松明创造的梦幻神话,一切都在沉浮变化,惟有护城河黑水边那金色的少女依然穿着有三万个窟窿的破衣烂衫,在聚精会神地串她的彩虹。每串一个小泡她就甜甜一笑,背上沐浴着金光,假若串上两三个水泡,她就高兴得直起腰,并且向东方举起手臂,让太阳欣赏……

  一颗大大的泪珠从黑妹过早苍老的脸上落下去了,但又一颗却摇摇欲坠地挂在她的下眼睫毛上,战战兢兢地闪着梦一样金黄朦胧的虹彩,闪着她最后一次见狼嗥的那个油灯橘黄的晚一上….

  多少年以后,狼嗥还忘不了那个晚上,忘不了黑妹取下头上发卡轻轻撩拨那只被灯光烧焦翅膀的红梦蛾,它的翅膀薄若蝉翼,上面还暗蓄着野百合花的芬芳,它从野荨麻的山谷飞来,在茫茫黑夜里,狼嗥营长窗前的那盏油灯就像白玫瑰一样诱人,黑妹掀帘而入,狼嗥营长正俯身于世界地图,他用指头轻叩着,当然有时候他也想过黑妹,想过黑妹那健壮得山麂子一般娉婷的身材,如果说过去他对黑妹还有一些感情,那多半是因为她是他队伍里一名勇敢漂亮的战士,而现在她却喝酒!什么“剿匪独立大队”?

  一想到黑熊,狼嗥就对杜三春在缴枪解散队伍上表现不好极为生气。他指头频弹,在世界地图中奔流他思想的河流、青春的河流,所以那只小小的红梦蛾飞进来他没有看见,在窗外伫立了很久的黑妹映在窗纸上的头影他也没有看见,甚至黑妹挑帘而入他还没看见,那只红梦蛾绕着油灯一圈圈飞翔,它一次次扑向光明扑向火焰,直到火焰灼伤它的翅膀,“啪”,掉在地图边上,狼嗥生怕弄脏他的地图,正要用手拂去那污点,小小的红梦蛾却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知趣地走开了,地图角角翘得很高,受伤的红梦蛾站在地图角角上像立在很高的悬崖上,后来它跳了下去,掉在裂开的桌缝里,一动不动,过了很长时间才艰难地从深渊里朝外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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