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存一面看,一面想,觉得这事情真不妥,只得匆匆地赶回家去。一脚踏进河北地段,那情形更是不同。除了每个岗位上站着三五个巡警,街心上简直没有人。上午还有不断的车子,拖着行李,现在连这一种点缀也没有了。走到自己家门口,有一大部分人家,是大门紧闭,上面钉着横木条。有几处门户洞开的,却又在外面看到他们院子里满地堆着大小包件,却没有一个人。倒是那住小家的,还没有多大的变动,在屋墙转角的所在,两三个人站在一处,喁喁地谈话。看见人来,他们又悄悄散开了。胡同口上,向来是停着几辆人力车的,这时只有两辆车子,相对地停着,倒有四五个车夫,站在车子边,七言八语地谈话。看到竞存过来,有个叫快嘴刘的,伸着尖下巴颏,向他笑道:“张先生,英国地回来,还是法国地回来?”竞存笑道:“你就准知道我上租界来着吗?我脸上也没有贴着到租界上去的护照。”快嘴刘道:“我们这穷小子穷命一条,算事吗。你们当先生的人,还不早早儿地在外国地安家。”竞存也只笑笑,没有说什么?在这些车夫背后,站着一个人,身穿白府绸的短褂子,手里拿了一把长柄白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那短褂子的出手,长过了手脉,在每次摇扇子之时,可以看到他的袖子,也微微地拂上一下。柿子形的脸,有两撇短胡子,活现着他那镇定不惊的神气。竞存觉得他是恐怖气氛里最安闲的一个人,倒不由得连看了他两眼。他倒笑着点了两下头道:“你打算怎么办?”竞存想起来了,他是这附近的混混王七爷,倒不可得罪他,便道:“我们老百姓,手无寸铁,有什么办法?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当然是要离开这里。”他收起那摇着的折扇,啪的一下,在手心里打了一下响,随着一点头道:“这话对极了。老百姓手无寸铁,有什么法子?可是你说要搬着离开这里,那倒不必。”说着,把脖子一伸,低了声音道:“真要有事的话,巡警还不是跑了一个光吗?那时候,应当出来维持维持。”竞存笑道:“我出来维持?笑话!我一个老百姓,维持什么?”那人道:“你没有懂到我的话,回头我到你府上谈谈。你房东陈先生知道我。”竞存觉得他这话很是有点尴尬,在他脸上挂着一份阴险笑容的当儿,向他点了个头,自回家来。走到院子里,房东陈先生,带了几位上年纪的邻居,跟着进来。那个王七爷就在内。竞存一回头看到,便知道有事,因点头问道:“各位有什么事见教?屋子里坐吧。”陈老先生道:“倒不必客气。你瞧,这些人全是走不了的。有人劝我们组织个小小的维持会,先维持这几条胡同的治安,也有人代咱们向日本接洽……”竞存将脸向下一沉,瞪了眼道:“什么话?大家全打算当汉奸吗?这地方还是在青天白日旗底下呢。”陈老先生红了脸,发愣站着。王七爷微微一笑,其他的人也默然不作声。其中有个苍白胡子的,穿了一件大襟的紫花布短褂子,纽扣上挂着银牙签,右手大拇指上带着汉玉环指,脸腮上透出红晕,虽老却不现衰朽之气。他一抱拳道:“张先生,你先别急,谁也不愿意作汉奸,只是大家瞧着大祸临头,不能不想一个办法。我也是不愿意他们这主意的,让他们拉着来和张先生商量商量。”竞存道:“事情是很严重了,今天晚上怕真有事。各位多半是上了年纪的老前辈,万一有事,恐怕跑不动。我想这个时候能搬走一点东西的话,就搬走吧!这儿离火车站很近,在附近开火,那是免不了的。”大家听了此话,又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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