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会感谢这些合影的


  葛兰早都有一部日本产的数码相机,还是葛宝生那一年去日本时买的,平常也没有见她怎么用过,这次回来,她却一直带在身上,在家里照,在姥姥家照,在姑姑家也要跟奶奶一块儿照,照了不少合影。葛兰自己过后都不知道她怎么就心血来潮,想起来要给大家照合影呢,莫非冥冥之中真会有某种暗示?不只是葛兰,其他人在日后想起来,也会感谢这些合影的。

  第二十八章

  五一期间的出行,是马渊和杨小凤在几天之前就商定了的。

  一入五月,实在是个好季节,不阴不阳的春天总算结束了,酷热难熬的暑天还得稍后才来。公路旁的田野里,大片的小麦已经绿中泛黄;镶嵌在麦田中的是一片片果树,雪白的梨花紫红的苹果花粉红的桃花都已谢去,结出了幼小的果实。虽然这一切都是从车窗外一掠而过,但麦田里的黄绿和果树上的嫩绿还是层次分明。群山还在远处,看上去就像国画上画的那样,要不了多大工夫,他们就会进入其中。

  汽车往南直奔秦岭山,这个去向是马渊和杨小凤共同选择的。马渊的驾驶可以说已经相当熟练了,足见他在这方面的悟性之高以及这一段练车的勤奋。当然了,这个原本属于葛宝生的奥迪A6车子还是好。狗日的,好东西就是好东西!好东西跟好女人一样,好了你就说不到坏处去。这条新修的高速公路也就是专门要让这种车子来跑的,路面宽敞平直,在五月的阳光下闪烁着乌金般的亮光,张开怀抱释放着热情迎接到来者。汽车则像个贪婪的魔虫,无休无止地把道路往肚里吞噬,你有多长,它就吞进去多长,贪得无厌。马渊发现,汽车让人强大。人常说“时空”,“时”和“空”其实是紧密相连的。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是不是就在研究这样的问题,马渊也说不大清楚。马渊过去喜欢琢磨问题,现在已经不了。马渊自从不写诗以后也不看书了,他觉得那一切虚的东西都没用,没有一点用处。现实生活就是现实的,就像手头这辆汽车一样,没有了它,你想去的地方就是干看去不了。汽车以超人的速度征服了空间,实际上也就是征服了时间。马渊看见路旁的田野里,那些干活的庄稼人像虫子一样慢腾腾蠕动,越发坚信了这一点。过去在歌里听过一句“人在画中游”,此情此景,要是用这句唱词来形容,一点儿都不过分。杨小凤坐在副驾座上,兴致比马渊更高。马渊到底上年龄了,是有城府的,好心情并不全部表现出来。年轻的杨小凤却是喜形于色,不时会为扑面而来的某处景致大叫起来,一惊一乍的。这个农村姑娘,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她在周到地为马渊服务,一会儿给马渊口中塞一枚口香糖,一会儿给马渊递上矿泉水,一会儿又帮马渊点一支烟,先是很不熟练地叼在自己嘴上,点着了吸旺了火,再塞到马渊嘴里。虽然杨小凤每次都会被烟呛得又是咳嗽又是流眼泪,可是她高兴。在殷书记的重视下,杨小凤的工作关系已在水利局下属的水资源管理办公室安置妥当了,只待五一过后就去那里上班。那种单位的工作是铁饭碗,旱涝保收,整天坐在凉房底下,每月只要按时去领工资就行了,跟她在南方给人打工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累死累活的情形相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对杨小凤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她这下也属于城里人了。

  汽车一路从清新的空气中划过。要说最讨厌的就是外面那些虫子,天气一暖和,虫子们都活过来了,纷纷出来狂欢。它们在车窗外飞来舞去,不时啪啪啪地碰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碰得粉身碎骨血肉模糊,其中最多的要算那种懵懵懂懂的小蠓虫们,也有瓢虫、野蜂、蝴蝶和其他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虫子。蠓虫们微不足道,碰上去立即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粘在玻璃上。瓢虫们碰在上面,啪地碰碎了壳子就甩出去了。野蜂们则是瞬间变成一摊乳白色的黏汁,糊在玻璃上。最讨厌的还是那些翩翩起舞的蝴蝶,身子早都给碰得没影儿了,一对翅膀却死死地粘在玻璃上,忽忽悠悠地总是掉不了,直到过上好一阵,它们的尸体风干了它们的翅膀被风撕碎了,才渐渐脱落。然后,又会有新的献身者再贴上去。虫子们错把这个世界当成它们自己的世界了,却不料这个世界也会让它们丧命。马渊开始还觉得虫子们烦人,走了一阵也就习惯了。来吧,来吧,都来吧,想寻死就尽管来吧!他甚至从隔着玻璃隐隐传来的噼啪的粉碎声中得到了乐趣和快感。杨小凤也一样,她把头凑到玻璃跟前,仔细欣赏那些蝴蝶翅膀的花纹,她惊喜地叫道:“哎呀,就像绸缎一样,毛茸茸的,好看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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