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秘书宋长海带着司机小马赶到。这时李晋已经又清醒过来了，苏亮已给他穿戴整齐，他正拄着拐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去医院。
宋长海走上前去，小心地把李晋搀扶起来。李晋一手扶着宋长海的肩，一面招呼小马：“小马送我去医院就行了，宋秘书留下到办公室资料柜里找近一个月送来的文件，我在病房里看一看。”
小马急忙走上来，架起李晋的左臂搭在自己的右肩上。李晋回手向宋长海招了一下：“快回去找文件吧！”说完了这句话，他突然身子一软，脑袋耷拉下去。
李晋就这样因心梗离开了人世！
丈夫去世后，苏亮整整哭了三个月。她离开北京去了天津一个老战友家暂住——北京的家宅中，北京这个城市，到处都是李晋的音容笑貌，她实在受不了。
1994年早春，苏亮才回到北京家中。
房子收拾得很干净，苏亮一人坐在大客厅里，还在想着丈夫。她无意识地打开茶几上的日历，自己数月前用铅笔写下的几行字赫然映入眼帘：“联系北医大精神卫生研究所，请教吴蔚帆临终之精神表现。”
吴蔚帆临终那个奇怪的遗嘱，始终是飓风兵团老政委李晋的一块心病。当时，他常和自己的老伴苏亮唠叨：“苏亮啊，你看现在也不打仗了，我们搞政工的干部，是不是也得掌握一些新的理论，有一些新的工作方法啊？”
苏亮说：“是啊，老李！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和平的环境持续了几十年，目前部队指战员的思想问题和战时不一样了……”
李晋说：“所以啊，我们得跟上形势，与时俱进，才能做好部队的政治思想工作！苏亮啊，我看咱们的干部都得学习一些心理学知识！你看，吴蔚帆临终前那种表现，是不是有心理问题啊？我们不揭开这个谜，老赵这辈子就不得安宁啊！我们也是失职的嘛！”
苏亮说：“老李啊，你先养病要紧！小吴那个奇怪遗嘱的事情，我来负责搞清楚！你放心，我一定会负责到底！”
李晋说：“我给你指个路，你去北京医科大学精神卫生研究所，找一个叫刘淑娟的教授，那是位留美博士，目前国内手屈一指的精神卫生专家，也是心理咨询方面的专家。你约一下时间，去和刘教授谈谈……”
苏亮很惊奇：“老李呀，你怎么这么多信息呀？”
李晋扬了一下手中的“中国医学论坛报”，说：“我这里不是订得有这份报么？这是卫生部最权威的，信息量很大……”
回京以后，看到数月前自己在台历上的记事后，第二天下午，苏亮就坐在了北医大精神卫生研究所主任心理师刘淑娟教授的诊室里。
刘淑娟四十多岁，留美心理学博士。她坐在一张很大的办公桌背后，一脸微笑。穿一身军装的苏亮坐在办公桌前的大沙发里。看样子，两人已经谈了一会儿。
“苏亮大姐，我分析这位吴蔚帆女士患了很严重的临终抑郁症。在此前，您所说的小京婚变后她的表现，也可以用抑郁症来解释。”刘淑娟很耐心地说。
“刘教授，这种病会使人思维行为异常吗？”苏亮迫不及待地问。
“是的。主要表现为过多回忆过去和联想，过多自责，有犯罪感。大家都认为很正常的事，病人此时却认为不能原谅。比如唐人杰牺牲后吴蔚帆改嫁这件事，过去她认为没有错，但患病后她却可以认为这是不可饶恕的人生污点。您提到有一段时间她和丈夫分居，并把从来未曾拿出过的前夫的照片摆出来。这在一个再婚、有了后夫的家庭中是很犯忌讳的事。她这样做就是自责，对改嫁有犯罪感。赵大同在感情上采取了冷处理的办法，没有和吴计较，在生活上又给予诸多照顾，使得吴在第一次患病后逐渐康复。赵大同真是一位好丈夫！”刘淑娟一口气说。
“所有了解赵大同的同志，都认为他在组合家庭问题上牺牲很多，做得很不错。吴蔚帆对这一点也是认可的，她对后夫的照顾一直很好，两人的感情也是深厚的。为什么她在临终前会写下那样一份遗嘱？”苏亮越说越激动。
刘淑娟笑了：“苏大姐，这个很好解释——所有患抑郁症的人，都会同时具有人格缺陷。吴蔚帆在这时就是典型的病态人格——即残忍对待感情上最好，生活中关系最密切的人。因为她的潜意识里，无论她怎样发泄，这个人终究会原谅她！”
苏亮恍然大悟：“哦，这么说，吴蔚帆写的那个遗嘱并不是常人所为，还是一种病态表现？”
“绝对是！她在内心深处对继子赵平的胡闹是很有意见的，可能她认为赵大同在此期间姑息赵平的胡闹而对赵大同也有意见。但如果她心理正常的话，是会正确对待的，不会为这件事全盘否定两人几十年共同生活中培养起来的深厚情感。临终前她那种状态，使她把内心存留的对赵平的不满无限制地放大，最终发泄到最亲的人——赵大同身上！其实从心理学角度来讲，这正是表示赵大同是她离世前最为眷顾的人之一，是对丈夫的爱与不舍的病态表现！”刘淑娟总结道。
苏亮惊愕，欣慰，流下了眼泪：“刘教授，我早几个月来找你谈谈就好了！可以及时给我们老李一个交代——你知道，我们老李临终前都放不下这件事！”
刘淑娟安慰说：“苏大姐您不要自责。心理疾病、身心疾病的诊断治疗在我们国家刚刚起步，许多医务人员都对此没有认识，何况您是圈外人了！”
“刘教授，患这种病，哦，就是患抑郁症的人很多吗？”苏亮饶有兴趣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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