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辉渐渐学会了做两面人的角色。在子倩面前,他堆出笑脸,说出宽心的假话。在稍有闲暇的时候,他钻到卫生间里,抱着脑袋哑哭一阵,默默倾诉心头的积郁,宣泄出上苍对妻子的不公。有时也会对并不存在的上帝哀哀祈祷,期盼得到些许虚无的福音和庇佑……
处在绝境中的人,往往都会相信上帝的存在,相信上帝法力无边,可以帮人消灾解难,让人躲过厄运,乘坐上帝的方舟,渡过苦海,到达希望的彼岸……
宇文辉中断了试区的工作,寸步不离地厮守在妻子的身边,为她喂水喂药,嘘寒问暖。他把子倩当孩子,用汤勺一口口地喂她饭,喂她药,烫了吹凉,凉了煨热,不冷不热再让她咽下肚去。他伺候子倩大小便,端屎端尿,从不厌烦。一会儿给子倩揉背,一会儿为她捶腿,一刻不停。子倩混沌着了,他趴在床边,眼珠一眨不眨地守候着液体,看着液体一滴滴注入妻子的肌肤,渴望那一滴滴水珠闪出奇幻的光芒,突然间生发出起死回生的功效……
为了给子倩补养身子,他认真规划着食谱,今天吃鱼,明天吃鸡,他跑到市场上买回来,委托食堂炖好或是加工好,变着花样给子倩吃下去。
从来不会做这类杂务,离开别人照应就不会生存的大男人,现在变得心细如发,对妻子照应得无微不至,短短的日月,他对子倩付出的心神和精力,或许比半辈子加起来还要多……
子倩看着丈夫日夜操劳,心里过意不去。宇文辉却觉得自己为妻子做得太少太少。
人哪,对得不到的东西,往往拼出全力去争夺;得到了又感索然无味,忽视了那种存在,也忽视了珍惜。一旦失去时,才感到失去的痛切,领悟到珍惜时,或许补救的都是遗憾……
宇文辉不仅是个懂得关怀的人,他更懂得珍视,妻子从来都是他的至爱和相伴终生的挚友,他们曾有“不离不弃、生死相依”的誓言,亦有“来自黄土,归于大地”的约定。他们互相拥有的不仅仅是对方,他们拥有的是整个世界和大自然。宇文辉此刻清醒地知道,妻子命在旦夕,他就要厮守在身边,哪怕多守她一天,一个小时,也是一份责任,一份幸福和安慰……
那些日子,他像星辰绕行一般,守着子倩转来转去,被日月磨损得苍老而疲惫,头发全白了,宛如一座顶着白雪的峭石,背也压驼了,腰也佝偻了。看上去,转眼间他老了十岁……
子倩瞅着他忙碌的身影,怜惜得眼圈发红,喃喃地说:“宇文,我怕是走不出医院了。这些天,把你累苦了……”
宇文辉赶忙拉着她的手,轻轻抚慰着:“过去欠你太多太多,就应该加倍偿还嘛。别说傻话,专心养病。啊?”
“我心里藏着一句话,你愿听吗?”
“说吧,就是骂我,也愿听。”
子倩便依偎着他的肩胛,紧紧抓住他的手,郑重地说:“如霞是个好姑娘,如果我不在了,请你接受她,陪着你走完后边的路……宇文,你一定要答应我……”
这句话在子倩心头埋藏了好久,思量了好久,绝非戏言,而是一种真诚的托付。把自己心爱的人托付给另外一个人,是需要真诚和勇气的。一个即将离去的人,为自己的爱人选择归宿,既是一种难舍难分的眷恋,又是一种相守相知的延续。子倩的想法发自肺腑,发自灵魂深处,只有把丈夫的今后安排停当,她才能安详地离去,放心地离去,使自己的灵魂得到安息……
宇文辉听了,如同石破天惊。他了解子倩就像了解自己一样透彻,知道她不会随便说话,更不会轻易说出这种干系重大的荒唐话。然而此刻,他依旧惊诧地睁大双眼,反问道:“你……怎么说出这种话?”
子倩静静望着他,执著而又认真地问道:“怎么?你不认为如霞是个好姑娘吗?”
宇文辉伸出手掌,抚在她的额际,打断她的话:“我看你是在说胡话。她还是个孩子,人家有对象。你可以当玩笑说,可不能胡思乱想!我的妻子只有你姜子倩。”
“不,我清楚,她心里没有别人,只有你。”子倩依然一脸平静,没有丝毫的信口开河。“宇文,我是认真的,你要听话,我才能安心。”
宇文辉理解妻子的真情,已经意识到自身的不测,担心自己走后丈夫的孤单清寂,处心积虑做出后事的安排。他脑际突发一阵悲凉,顺着脊背渗下来,周身寒彻。他紧紧把妻子拥在怀里,把冰凉的面孔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流下了几滴伤感的泪水,悲情地说:
“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子倩,这辈子我就守着你,至死不会变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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