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已经为自己的演唱陶醉不已


  一只强狼或超狼高踞荒原之上,以一种白命不凡的忧伤开始,然后把低音慢慢转成一个被拉长的颤抖的号啕,其高度似乎真是传到了无限天际,并踏着那天际似乎要狂奔到更远的星际——杜三春曾静静地爬到离这只吼叫着的狼只有几米的地方,发现它正坐在它自己的腰腿上,鼻子直直指向天空,两额宽阔张开。双眼紧闭,情不自禁,很显然,它已经为自己的演唱陶醉不已。谁也没有想到,狼在无穷焦虑和恐惧中,最后找到的上帝却是谁也想象不到的——杜三春。很多年以后杜三春又变成狼,在一片祈祷声中他大胆地抬起头,看见自己已死的形象高挂在圣堂中央光芒四射不由唏嘘出声。

  一连五个月没下一滴雨,大地黄尘滚滚,植物都被阳光烧成了烈焰和灰烬。猛虎、豹子、狮子、野生动物和家畜,一群群干渴而死。滔滔黄河数千里内最后只剩下壶口瀑布下面那最后一滴水——潭深不过五米,蓄水量不过九百立方米。几百里以外的人都赶着骆驼来汲水,往往走到中途,就仆倒在深过小腿的灰尘中被彻底晒干,轻轻一敲就发出青铜之声。争水之战开始像天上的云彩,绚丽而动人,随着旱象发展,这些云彩也开始大迁徙,干涸的黄河两岸,变成了再无生命居住的烈火地狱。“我们决不离开这片土地——”族长把一根高大的玫瑰红香插在祖先铜炉上,“从明天起,我们的生命就在于严格管理那潭神赐之水——”这次关于水的法律定了一百三十三条,杜三春因为有胆有识有丰富的军事经验而成为黄河水军事管理委员会主席,一场人狼大战在黄河壶口瀑布拉开了序幕。自古以来,人多白日汲水,而野生动物多在深夜隐蔽处饮水。因此同饮一江水并没产生过多大冲突。现在水紧张了,族长便研究成立了黄河水“纠察队”。他们日夜手握大刀、长矛、猎枪、步枪、棍棒,守卫着壶口瀑布下面那轮皎洁的明月,不让法律规定之钋的任何人畜饮用那潭澄清的活命之水。

  据科学考察,狼是最接近人的本性的动物之一。一群狼是一个家庭,一大群狼就是一个民族或国家。公狼也许是最忠诚的父亲了。有一次杜三春守在马桑林里,他看见两只小狼跟着它们的父亲间歇行走着,不时地停下来,用爪扒一扒地林鼠的窝,或者去追一只小鸟。突然,大狼闻到了杜三春的气息,它命令小狼趴在地上,自己大着胆子往前慢行,等它觉得完全没有危险了,才又回头招呼两只小狼,小狼一跃而起,在山林里踩出嗒嗒的脚步声。杜三春眼眶湿润了,他悄悄从树权上收回了百发百中的火枪。

  那天深夜,月明星稀,四面八方的狼迈着轻快步伐走近月亮潭,一声清脆枪响,它们看见自己的一个同伴翻了个滚儿,倒在地上不动了。但其它的狼继续向前,它们实在是太渴了。“乒乒”“乒乒”,等它们明白走近月亮潭就是走近死亡,便在一阵骚乱中后退了一百多米,大概有六七百只狼,排列在黄河古老的岸边,它们愤怒的喘息连同奔跑的汗的骚腥,弥漫成气息的漩涡包围着“纠察队”。杜三春命令大家节省弹药。狼在短暂的沉默后,突然一起把鼻子直直地指向天空,两额像毒蛇那样最大限度地张开,那极其悲惨的哀嚎足以使任何闻者惊心丧胆。月亮也被这磅礴的呼喊所威慑,惊慌地躲进了云层。“让他们喝吧。”一个纠察队员吓得哆嗦着双腿跪在花岗岩石上,他的恐惧传送给花岗岩,花岗岩也抖动起来。“不行。”族长在潭边走来走去:“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们必须灭绝它们的任何希望——”嘶哑,悲哀,杜三春看见一串久已不见的露殊忽然在距离他最近的一条老狼眼窝里闪耀,“它们在哭——”杜三春收回瞄准的火枪,忽然看见那数百条黑黝黝狼影里都闪耀着泪光,便对族长说:

  “你让它们在哪儿饮水?’

  “这不是人的事。”族长话音刚落,那些狼突然一跃而起,狼王领头,其余的狼在它后面自动组成三角形梯队,攻势凌厉,使杜三春想起决堤的黄河进入沙漠的疯狂浪头。杜三春命令镇压,但滚滚一路烟尘已失去具体形象,枪声大作,却不见冲过来的浪头有所减弱,眼看那凶恶的一路波浪愈扑愈近,杜三春急令十九杆枪集中起来,瞄准那汹涌澎湃的浪头一齐开火,才遏制住群狼的第一次进攻。在打退群狼的第九次进攻以后,杜三春才明白刚才群狼的嚎叫除了质问苍天那个哲学问题之外,主要是向全世界播送呼救的信息,如果时间允许,它们会把全世界的狼招来,进行这场生与死的大搏斗。阴森森的月亮又出来了,黄河岸边和河床里已摆满狼的尸体,在那些滚烫的岩石上,一些明亮的液体在流动——杜三春惊奇地发现,狼并不喝饮同类的鲜血。有一只小狼把嘴凑近,嗅了嗅,又哀鸣着退人一片喘息的狼群。“它们数量比我们多——”杜三春寻找着族长,族长说:“不怕!它们叫人我们也叫人——”杜三春谨慎地节约着弹药,族长一家家敲门,随他来增援的人很少。他不知道,他早已被一条狡猾的老狼跟上了,他们都有着某种深刻的直觉,当老狼朋友似地从后面拍族长的肩膀的瞬间,同样狡猾的族长并没有回过头去,他牢牢地抓住“朋友”两只前爪,一直把它背回家。族长老伴高举棒槌,一连在老狼王头上击了好几百下,它才瘫痪在地土。族长十分欣赏老伴在危险时常常显示出的勇敢机智,他弯腰去抱老伴的腰。遥想当年,在那三条猛虎凶猛辉煌的血泊里,族长也曾这样抱着老伴软绵绵的腰,演奏了一曲力与美蓬勃跃进的英雄交响曲。老了,几条矫健如豹的狼扑来,咬死了族长和外号叫“痴肥”的老伴,它们喝人的血,犹如饮沙漠之甘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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