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礼的乡亲一拨接一拨。轮到刘老套了,这位打铁出身的黑大汉霜尘满面,皱纹纵横,他对着刘尧昌的遗像拜了三拜,朗声说:“尧昌兄弟,咱们光着屁股在一起长大。你知道我年轻时爱唱戏,也因为学戏没少挨爹的打。戏没学成,嗓子倒练成了。今日兄弟要走,你老哥给你唱段戏送送你。”说着拉出一个架势,憋足了气,大喊一声“我的好贤弟呀”,便扯开嗓门唱起来:
伍子胥,伍子胥,
跋涉宋都身无依。
千辛万苦来到凄凉地,
大仇不报被天欺。
伍子胥,伍子胥,
昭关一度变须眉,
吹箫乞食寻生计,
芦花渡口溧阳溪……
老铁匠面如酱缸,犹如伍子胥转世,竟吼得有板有眼,感人肺腑。灵棚下响起一片喝彩声。毕竟岁数大了,铁匠刘老套唱了一段后便上气不接下气,摇头摆手说:“不中了,老了。要是当年,我这一嗓子喊出去,还不响他二里地?”
他刚一退场,一位女子喊道:“我也给尧昌叔唱一段。”出场的是马常有的媳妇金豆花。在灵棚下先给刘尧昌鞠了个躬:“尧昌叔,您待俺马家不薄。您祖上是俺马家的大恩人哩。叔今个儿要出殡了,我给叔哼段小调儿送送叔。”说着扭着身子唱道:
天上布满星,
月牙儿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
诉苦把冤申。
万恶的旧社会,
穷人血泪仇。
千仇万恨,万恨千仇
涌上了我心头……
正唱至动情处,不料跳出一个胡子拉碴儿蓬头垢面的人来,手舞一把木刀,翻着白眼珠儿喝道:“哇哈哈,看你哪里逃!”金豆花吓得妈呀一声,抱头鼠窜。众人大乐,指着舞木刀的人叫着:“二傻!傻二!”
傻二用木刀指着喊他二傻傻二的人,抢白道:“嗨嗨,你傻!你傻!你爹傻!你娘傻!你爷傻……”傻了一圈子,忽然扔下木刀,对着刘尧昌的遗像扑通跪下,鸡叨米似的叩起了响头,咚咚咚,一会儿额头叩出了一个青包。两名执事上前拉他,他踢腾着腿儿不肯离开,又用巴掌扇自己的脸,扇着嘟哝着:“呜呜,我傻,我傻,我真傻……”
灵棚下排队告别亡者的大刘村乡亲们惊诧不已,小声嘀咕着:“傻二疯了,二傻疯了……”
七
“起驾喽!”孝眷行过“请灵礼”,专管抬棺的“礼相”(俗称“杠头”)一声吆喝,抬棺的八位壮汉站立左右。
“各人准备!”
“在!”
“麻辫整齐!”
“在!”
“双手抓紧!”
“在!”
“紫棺高升!”
“嗨!”
“巍巍不动!”
“嗨!”
“棺底抽凳!”
“嗨!”
棺木抬出丧屋,抬出院门,放在龙头棺架上。这时,乐器大作,鞭炮炸响,火铳冲天。孝眷还要行九叩礼,谢大总执事,谢亲朋好友,谢杠夫,谢所有来宾。在刘尧昌的棺木离家的一瞬间,葬礼达到了高潮,鼓乐声、鞭炮声和孝子们的哭泣声混在一起,哀号动天。拆灵棚的拆灵棚,抬冥器的抬冥器,花花绿绿的棺罩罩在棺上。长子德荣在表弟福贵的搀扶下肩扛丧幡,手拄丧棒,将一只老盆摔碎,率队朝墓地出发。男孝眷在前,女孝眷在后。吹吹打打,一路撒着纸钱,纷纷扬扬。
送葬的队伍走到刘氏宗祠旧址时,宿营在古槐树上的白脖子乌鸦哀鸣连声,在半空中盘旋了三周,黑压压地朝墓地飞去。天空中彤云密布,早起还好晴好晴的天,半晌午竟飘飘洒洒落起雨来。刘尧昌的灵柩停在先祠门口,孝眷跪在被秋雨打湿的地上回身祭拜。德芹跪拜着,眼前幻化出先祠的大门。大门耸立在数十级台阶之上,两旁是一对石鼓。大门上方悬挂一匾。匾上四周雕着古装人物和吉祥图案,中间蓝底金字,上书“刘氏先祠”四个金字。上小学时,每天出入门下,看着祠堂上的大匾,心中便生出对先祖的敬畏。一个夏日的午后,德芹和小伙伴们背着草篮子从庄稼地里钻出来,脱成光屁股,一头扎到祠堂前的池塘里洗澡。从水里钻出来,他甩了甩满头的水珠儿,又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眼看见祠堂大门上那块大匾。他知道大匾上边有一个麻雀窝,几天前他曾爬到石鼓上侦察过,窠里的小麻雀毛扎全了。他想去那里掏出两只小麻雀,装在笼里养着。每天割草时提到田里,草棵子里有成群的蚂蚱。小伙伴们都在水里戏游着,他独自上岸。祠堂的大门大敞着,门下是夏日纳凉的好去处。他正要爬到石鼓上掏麻雀,蓦然被大门下的一幕惊呆了。门下的砖地上铺着一张席片。席片上躺着一个一丝不挂的老头儿,身上长满大大小小的老年斑和褶皱,脑袋光秃秃的,只有耳朵后边还有几根白头发。老头儿四肢摆成一个大字,双目眯成缝状,半张着缺牙的嘴巴,像是熟睡了,又像微笑着。身边坐着一个戴着红兜肚的小女孩,小女孩很鲜嫩,像老树的枯丫上绽出一个花骨朵。小女孩一双小手好奇地抓着老者小腹下一根软东西。那根软东西长在一片毫无生气的乱“草”里,像一条死虫子,或者说像是一节甩了多年的赶牛鞭的皮吊梢儿。小女孩好奇地摇动着那东西。老头儿一动不动,仿佛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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