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妈,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钱进一分钟也不愿意再待下去,他特别不愿意待在叶晓惠的卧室里,他老是觉得他的范叔叔的眼睛在盯着他看呢,让他心里很不自在。
龚梅亭下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还打了一个鸡蛋,端在手上。一进屋,看见叶晓惠靠在床头上抹眼泪,她问:“钱进走了?”叶晓惠点了点头。
“来,先吃点东西。”
叶晓惠接过龚梅亭做的面条,喝了几口热汤,觉得身上恢复了一点气力。她已经快三天没吃饭了。
她放下饭碗,招呼龚梅亭在床边坐下来,求救似地对龚梅亭说:“龚主任,我真有些受不了了,我没想到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呢。是不是我命里不该有的,我不能强求啊!”
叶晓惠泪如泉涌。和范忠林结婚以后,她轻易不在人前流泪。人们以为她给别人制造了痛苦,自己在享受幸福,至少,她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和梦想,应该心满意足,不应该再奢求什么了。
“龚主任,我这个人,生下来就是受苦的命吧。为了老范,我苦了十七年。现在,我又要为了这两个孩子苦下去了,这回要苦一辈子,苦到死了。”
龚梅婷说:“晓惠,别这样说,你是有苦也有甜呀,你必竟争取到自己的幸福了。”
“我幸福了吗,龚姐,现在,除了老范,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老范,老范他的心思有一多半在他的孩子身上呢。他这一年有多半年在外头,他是在找他的儿子。龚姐,老范为了给他的女儿整容,他要辞职去干个体。龚姐,我现在怎么觉得自己没着没落的。我、我让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跟谁说呀!”
叶晓惠实在憋闷的太久了,也实在是找不到一个能说说心里话的人。“龚姐,有多少人说我心硬,说我心狠。你不知道,我想孩子都快想疯了。以前,他们不理我,我可以上学校门口等着,看他们一眼。钱方走了三年了,我见不着了。钱进又要走了,我再想孩子的时候,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龚姐,你没有孩子,你不知道做母亲是什么滋味。我现在真羡慕你,我宁愿从来没爱过,从来没结过婚,没有过孩子。要是什么都没有,没牵没挂的日子,该多清净。”
龚梅亭听着叶晓惠的倾诉,她这是第一次从叶晓惠的嘴里听到她对范忠林的抱怨,对自己家庭生活的抱怨。她递给叶晓惠一条毛巾,用一种很复杂的眼光看着叶晓惠说:
“晓惠,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让幸福烧得脱了皮了。”
龚梅亭在叶晓惠的身旁坐下来,她将身体靠在床头上,叹着气说:“晓惠,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幸福,也有自己的痛苦。你看过《第二次握手吗》?”
叶晓惠的心紧缩了一下,又是《第二次握手》。钱盛民在她要离婚的时候,提过这本书,钱盛民是想用那个故事说服叶晓惠,让她放弃离婚的想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叶晓惠一直不敢看这本书。龚梅亭又提《第二次握手》。
“我就是那个琼姐,我的苏冠兰现在在北京一所大学里当教授呢。晓惠,我们苦苦相恋了九年。当年,我和他在石家庄纺校学习,我们象谁,象梁山伯与祝英台,同窗三载,相依相恋,海誓山盟。毕业的时候,他分配到了省城一个纺织厂,我分到营港棉纺厂,我们每个星期都要互相写信。晓惠,他给我的信,足足有一箱子。他的父母都是工程师,在他还没毕业的时候,就给他订了一门亲,是他父亲的老朋友,他父亲的同学的女儿。我的苏冠兰,抗婚抗了六年。他父母动用自己的关系,把他送到大学去深造,那个女孩的父亲就是那所大学的付校长,他毕业以后面临着去向问题,又是那个女孩的父亲,帮助他留在那所大学当了老师,这一切,对他的一生都太重要了,他需要这些帮助,而我是无法给予他的。我只能给他输送我的爱,让他在精神上振作,在感情上充实,他告诉我一生只爱一次,只爱我一个。可是,晓惠,你应该懂的,存在决定意识,人的思想,人的感情,要经受太多的考验,我们不能光靠感情生活。他借助那个女孩家的东西太多了,权力的、物质的,他到最后才明白,他已经陷得太深,无以补偿,无力自拔,他既然接受了人家的馈赠,他就理应有所回报,他能拿什么回报呢!
晓惠,人就是这样啊,有所得,也意味着有所失,幸福和痛苦是孪生的,是相随相伴的。
你是不是以为我很痛苦啊,其实,我最幸福的是曾经有过九年的恋情,那是我一生中永远的追忆,我珍惜那段感情,保留着对那段美好时光的感受,我一点都不想去破坏它,那是我心里最圣洁,最珍爱的感觉。我每次上北京都会跟他见上一面,有时候,他带着他的妻子、孩子一起来。
晓惠,他还常给我写信,劝我尽快成个家。我没这个兴趣了,人家说,我的生活是残缺不全的,我怀疑,有多少家庭能达到爱情和生活都是完美的。
晓惠,你要追求的,是一个完美。你想要完美的爱情,还想要完美的亲情。晓惠,在你追求完美的时候,你已经伤害了许多人。你既然一定要走上这一步,就要为此付出代价,月亮亏了,还会再圆,人走过的路,痛苦也好,幸福也好,要伴随你的一生,永远抹不掉的。”
龚梅亭说话总是慢声细语,很少激动。她讲自己的事情,娓娓道来,看不出她对感情生活的抱怨和遗憾;她分析叶晓惠的心态,也是和风细雨,情真意远。叶晓惠静静地听着她的叙述,龚梅亭停下来。两个有着相似的感情经历,却处于截然不同的生活情景下的女人,就这样静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她们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这时候,她们再找不出更好的语言来打破这种沉寂了。
良久,龚梅亭好象从沉寂中醒来,她活动了一下身体,还是慢声细语地说:“晓惠,用不用我在这里陪你两天。”
叶晓惠感觉自己的身体好象恢复了许多。她只请龚梅亭替她补两天的假,又试着自己下地走了两圈,确定没有什么大问题了,龚梅亭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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