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今天就会回来


  “你是……”

  “噢,你回来了!”那男人恍然惊悟,“你是……张爱菊她不在?对了,她出差了。她要我给她看家,可能今天就会回来。你等等,我去楼下给她单位挂个电话。”

  男人走了,一会儿又回来,对他说:“我的任务完成了,该走了。她嘛,最迟明天就回来,说不定今天下午就到。她忙啊,大家都很关心她,都肯帮忙。我家离这里不远,有空了,和你爱人到我家玩去。”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走了。

  为了使妻子大吃一惊和怕电报上说不清他回来的原因,他没有给她拍电报,现在想来有些后悔,也后悔自己刚才怎么没留住这个人呢?初来乍到,他需要多和别人聊聊。他又开始吃起来,吃饱了,主意就拿定了。在妻子回来之前,与其这样火烧火燎地等待,不如先出去走走,看看这个自己即将重新开始生活、工作的城市,对他来说,这是个脱胎换骨了的旧环境。当然,他的主要目的是去市安置办公室报到,尽快踏上新岗位。他有不停息地工作的习惯,最好能让他废寝忘食,这是他作为生命的一种本能,一种比拥抱妻子还要强烈的欲求。

  宽阔的崭新的柏油马路,在城市的巨大缝隙中飞翔。春天的阳光把温热和亲切洒向人间,那些直立着行走的人群,那些飞速爬动的斑斑斓斓的轿车,给人一种急匆匆要去撞死的感觉——行动快的是义无反顾地迅疾奔赴死亡,行动慢的却似乎是非常不情愿地在缓缓靠近死亡。华老岳顾盼流连,突然有了一种轻松明亮的感觉:一切都在运动,一切都在走向死亡,那么自己呢?自己走向死亡的脚步显然要比别人扎实有力、富有价值,至少,这些蛰居在城市里的流动的人群是无法和他相比的。他来自一个堪称世界之最的高原,来自一个用无数悲剧强化着钢铁意志的生命禁区。他是伟大的,他在这个城市里充满了优越感。

  广厦万千,拥挤碰撞着,像崛起在人海之上的伟岸的礁岩。阔楼的倒影比阔楼本身更富有人情味,因为它荫庇着人类,而同时人类又会将它踩在脚下,借以炫耀自己的豪迈。华老岳正是在这种豪迈的境界中,打量欣赏挑剔着城市。他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他还记得,当第一座高楼在鱼腥味的海风的吹拂下升起来的时候,他被父亲拽着去参观胜绩。他们在楼前五十米的地方足足站了半个小时,他要过去,想和那些装修工一样登上楼层。可父亲却紧紧将他拉住了,瞪起一双威慑的眼睛,告诉他,别过去,楼塌了会砸死人的。楼会塌的,父亲的这种认识,说明他无知呢,还是有先见之明?后来这座楼真的塌了。在疏松的海滩上造高楼的技术远远没有掌握,就想把壮丽捧给人们,结果是死了二十五个人。但接踵而至的是更多更高更加玄乎的楼房,而且再也没有坍塌过。于是,建设者们说,一座新型的工业化城市终于在一片白纸上诞生了。

  为了那些雨后春笋般勃勃兴起的彩色高楼,华老岳一家面临着被迫迁居的局面。家园的土地上,机械横行无忌,高楼拔地而起了。一辈子务农的父亲带着母亲和他,走向远离大海的贫瘠的新居地,但那儿后来也成了城市的一角。他们一家先做了菜农后作为居民度过了最初几年艰辛的日子,正当家景稍稍有了好转时,母亲病死了。而这时,谁也不知道,再过两年,父亲也会死的,不同的是,他不是死在亲人的呼唤声中,而是死在城市八月燠热的寂寞中。

  从这儿能望见大海的盈盈笑意,那在平静的波面上随着轻风喁喁布道的,那透过清新的气雾向海蓝的天空诉说秘密的,那使人在微醉的幸福中去领悟海的言行的,是这个庞大的水的世界的历史。每一轮缓波,每一圈晕散的涟漪,每一滴跳起在海藻上的净水,都会使人想到,在一个久远的年代,它们以同样的风姿招摇在古特提斯喜马拉雅海的平静的水面上。而他脚下,他眼前的望不清面貌的海底,却是那个洪荒岁月里的古高原。古高原的沉降和古海底的崛起,终于造就了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在那次全球性的大海漂移中,最有价值的便是生命的全部毁灭和生命的重新创造。创造生命的历史告诉我们:海是一切的源泉。华老岳不禁有些兴奋了,真想走进大海,洗个澡,或者化为水族的一员,化为一波又鲜又腥的浪纹,自由地来往。他没想到,从格拉输油管线带回来的苦恼,会被风轻水静的大海,用一脉莹润的水光,用一阵淡淡的嘘声,倏然消解。

  就在大海边的潮气湿雾里,海狸花和冬青树组成的双色环不知不觉将华老岳套在里面了。市安置办公室的招牌和一座米黄色的三层楼将他吸引了过去。就在这座楼里,他快意地拿出了自己的介绍信和退伍证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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