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轻轻的脚步,轻轻的,有时候一溜风,有时候就翠绿山谷里的野百合花,隔不远水灵灵地绽开一朵,再隔不远,又水灵灵地绽开一朵——现在那美丽的野百合花已伸进半掩的门里来了,门里和门外一样是深绿的,黑暗的.最古老的原始森林是爱的森林,老酋长突然猛虎一般跃出,他像猛虎叼着一只美鹿一样把她叼进疯狂的吞噬,她像丰壮的毒蛇盘缠猎物那样在他周身盘缠,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用看见,一张红唇在黑暗里狂吻,一千万只手臂在黑暗中抚摸,一百万条银河在黑暗里交流——大地,苍穹,宇宙不再黑暗,黑夜黑夜黑夜黑夜黑夜黑夜成了一朵柔嫩颤动的百合花,宇宙也是一朵百合花——那惟一的一朵,无限的美丽无限的甜蜜无限地哭着笑着无限地发出一个个“呵呵——呵—二”大海欢乐地涌上大陆,涌上高山,雄海洋搂着雌海洋的腰,雌海洋的腰有蓝色的深远的天空那么美,黑夜那么美。雌海洋那蓝色太平洋和大西洋美丽地分开了。
太平洋和大西洋是她的两条大腿,真正崇高浪漫的大腿——两条神圣的音乐的大河向老酋长背后长长地流去,而太平洋和大西洋魅力最深的主旋律却牢牢落在老酋长的大腿根部,它们荡漾着全部的美和力向前推进,雄海洋也抖动着全部美和力向前推进——世界最高峰诞生了,在天和地的海洋中心,珠穆朗玛峰狂饮着银河系的秘密鲜奶。它快乐地搅动那牛奶海。深入,深入,深入,深入,在无穷深入的大震撼中,牛奶海涨潮了,溢出了月亮、太阳、星辰、尼罗河,多瑙河、黄河——后来海洋干脆跑到地上,月亮咬住了太阳的红舌头,“你使我喘不出气了——”她在黑暗中说“把力量用在下面——”他终于听见了她说话,而他原来还以为她只知道“呵——呵——呵——”他的每一点创造性深入都离不开这人类最伟大的诗性天真,他感到世界只在那一个神圣的“呵——”字之中,浩茫的诗性夜空就在那一个“呵——”字之中,除了荷马、但丁、莎士比亚,多少诗人都是狗屁!天真纯洁的每一下撞击都是抒情——向美的进攻就是诗——美的大死亡就是诗:
“我就要死了——”美说。
“我也要死了——”力说。
“让我们一块儿死吧——”爱说。
第二天醒来,他才发现自己是在风蚀光地板上,大沙漠里风沙移动,堆积,似乎还残留着美人起伏的胸部,柔软光滑的腹部,她们无边无际地延伸到毛乌素沙漠的边缘,那火红的、金色的毛就成了一丛丛骆驼刺、沙柳,只是在这些痉挛的、已被风暴拔出地面的荆棘根部,还飘落着几点梦中的残红。那桃子一样柔软张开的阴部,难道会是这些风蚀残墩?沟边崩塌,土红的基岩擦痕上怎么也找不见那甜美的喷泉、娇嫩战栗的花蕊。两条美妙绝伦的银河系曾在这里悄悄汇流,甜蜜地互相吸吮,花朵湿透了,雪白的黑夜湿透了——他把鼻尖凑过那深沟的野草,果然有一股黑色的芳香。你好呵,已经凝同的塑性滑坡,沉默不语的浅层滑坡,斜阳残照的深层滑坡,他看见铁色松柏东倒西歪,有的根部已经撕裂开来。溅蚀,雨滴溅蚀,纵横交错的沟蚀,就是那夜的岩浆留下的痕迹吗?那是个梦?何处飘来的梦?望着那些任何生命也不存在的黄土洞,丑陋干裂的黄土柱,老酋长坚信大地震存在过。他要找回那逝去的梦。
后来,老酋长孤独一人,在黄土高原那条尘土飞扬的马路边扎下根来。秦天健去考究过那个古老的窑洞。他宣布说是古祖父和古祖母(杨贵妃)曾经住过的窑洞。别人问他有什么根据?这位画家把鼻翼深深地吸凹下去说“我能闻到他们的气息——”但狼和狐狸在那儿住过是确切无疑的。附近村庄还传着那条白狐狸的故事。那是一只纯洁美丽的狐狸。它非常同情村庄里的单身汉,他们娶不起媳妇,没有鞋穿。白狐狸心灵手巧,就不停地做鞋,它做的是红鞋,前面有一个虎头,天真、活泼,漂亮极了。白狐狸趁着贫穷的单身汉做梦的时候,把红鞋悄悄放在他们门口。许多的单身汉都有了鞋穿,后来其中一个单身汉说:“我听说白狐狸皮非常值钱,咱们合伙做这笔生意吧。”
于是,在一个黑夜,几十条穷得没裤子穿的单身汉扛着猎枪包围了白狐狸的洞,但是走出来的却是一个皱纹满脸的老太婆,猎人们问她可见一只白狐狸?老太婆摇摇头走了。等单身汉们醒悟老太婆就是美丽的白狐狸时,已经追不上了。这个故事有着多层隐喻,但丑恶多么容易使人衰老,却使很多人无法感受到。老酋长清除了一些行人在窑洞里随便遗失的秽物,在黄土高原漫长的旅途中,除了人和孤零零的几株白杨,他第一次看见活跃蠕动的生命,那是一些躲藏在牛粪下面的屎壳螂,他掀翻它们宝贵的宫殿,它们就像黑色的太监一样奔走呼号,到处乱爬。
| 上一页:有些事情不是靠吃一顿饭就可以解决问题的 | 下一页:常四雷对他也一定是感激涕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