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艺术才给人以真正的美感享受,那么,生活倒是其次了?一个七天没吃饭的人,对他最美最高的享受是喂饱肚子,而不是一支贝多芬的胜利交响乐,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曹雪芹的林黛玉。”丁青山笑着说,接着又补充一句说:“这个时候,艺术的人情味并不能给他肚子温暖,他需要的是食物。”
“真没想到,你又是这样的降格看问题。那么,我要问哥哥,这个时候,黑格尔圆圈,朱子的理,更不能使他温饱肚子。”
两个人争论,各自都学到了对方的术语,这倒是真正的各有所得。
一阵沉默,谁也没有说话。远边天空中传来了一个闪光,接着便听到一声雷鸣。气候更显得闷热起来。丁青山想走过去开电扇又忍了。兄妹俩一个在前边站着,一个在后面立着,各自守着一个窗户。天上的声音,两个人都好似没听见,都在头脑中寻章摘句,各自要征服对方。
“你把我的话理解偏了。”几乎是同时,双方都这么说,接着又一起陷入了沉默。
远处的雷声突然打到头顶上,这声音震耳欲聋,好像天在赞成着他们各自指责的话,可那雷的尾声又像是在打哈哈的讥笑这兄妹俩。随着这雷声响过,豆大的热雨点倾洒下来,随后又吹来了一阵热风,这雨下得有点怪。兄妹俩刚才想要说的话都好像被这雷雨声打跑了,各自凭着一个窗户看外面的雨。那雨是越下越大,雨点打在房前屋后的泡桐和法梧上啪啪直响。只见那些树叶怎么也不愿承受它们,左摇右晃的把它们摔下地去。这时风刮得更大了一点,它开心的搅和着雨,像一个顽皮的孩子捧着水朝四方摔,溅了靠窗边站着的丁青兰身上许多雨珠。突然又一声雷鸣,和着热风气浪推着雨倾泻下来,像是银河漏了底。
丁青山一见雨打进来了,忙拿下窗扣关上窗户。丁青兰见哥哥关窗户,忽然想起自己楼上的窗户在开着,猛省的叫了一声,急忙跑上楼去了。等她开门一看,窗下早已打进来了许多水,那风急速的扬着雨仍朝里灌,蚊帐被吹得鼓起来,像出征的风帆。丁青兰一见忙敏捷的跳到前窗旁,去关那窗户。可是,风就像那淘气的孩子,扬着雨水要往她身上抛。她只好侧着身子先关上右边,再去关那左边,可怎么也不好关。那风好像不满意她这种举动,将雨点狠命的朝着那玻璃窗上打去,发出一阵嘭嘭的响声。丁青兰见关不着,胳膊已像是被水洗了,使得短袖都湿了。她便索性站到风雨口上,这才关上那半个窗户,用手抹抹头发上的水珠,自我欣喜的微笑着,拿起一条干毛巾擦着身上的水,一边松一口气的坐到椅子上,无意中又看见那本打开的《天才与性格》躺在那儿,还沾上了几点小雨水。她不禁皱起眉头叹了一口气,立起身来踱步。这时的房间里有点闷烘烘的,犹如冬天的地下防空洞,但却比那有一股更难闻的热哄气味,叫丁青兰有点受不了。一会儿,她见雨小了一些,忙打开前窗,又将后窗打开一半。这下屋内空气流通了,叫人感到很舒畅。暴风雨扫荡过后,雨停了,风也小了许多,只用它的风尾在摆动着屋内空气。
丁青兰望着窗前那伸手可摘的树叶往下流着水,想起刚才与哥哥的一番无结果的争论,有点自责起来。他们为了什么又起争论哩?又在争些什么呢?老调重谈,恶性循环!本来自己是不会生气的,生气这多不好,说明自己没有涵养。可是哥哥那目无一切的神情,那种对文学不屑一顾的口气真刺伤了自己,使自己控制不住,觉得他越说越没有道理,因而越气人。他那丰富广博的哲学知识没导致他丢掉偏见,反而使他偏见加深,一味的轻视其它学科,难道哥哥知识越多反而越偏吗?还是他当老师的原因?丁青兰想起自己刚上初中时,各科教师都向学生夸耀自己所教的本科知识的重要性。刚才哥哥就是这种做法的继续,从形式到实质都是这样,问题只不过是加了一个筹码,变得高深一点罢了。可是自己呢?自己是不是也在犯同样的错误?为什么自己不能冷静的听一听哥哥所发的宏论,细细的去琢磨一下其中的含义呢?他的某些话还是很有道理,比如引证黑格尔的那些话,自己并不反对这些,只是哥哥那种口气。哲学书看它一部分或钻研一下是很有好处,看了它再搞文学也不会就从概念出发而摒弃了从生活出发这个原则。文学中有哲学,历史上每一个伟大的文学家都是具有一定的哲学观点,其艺术无不围绕他的世界观而表露,正因为这样才显示出他们的作品独具一格和奇峰异景。彼特拉克、薄伽丘、莫尔、莎士比亚,不都是高举人文主义的大旗而使自己的作品永垂史册么?左拉的自然主义,不正是他的一种自然哲学观么?雨果的人道主义,屠格涅夫所要表现的民粹思想,托尔斯泰的不抵抗主义,高尔基鲜明的阶级观点。我们的《红楼梦》更能看出它的佛教人道思想,并蕴育着民主主义思想萌芽。这等等的观点主张,不都是一种哲学观么?鲁迅先生被称为东方的高尔基,他的创作更展示了鲜明的阶级性和革命主义。而当今文坛巨匠茅盾,他创作《子夜》后,自己曾明确的承认他写这本书是为了回击托派的谬论,借形象活动展示自己的观点,还历史本来面目,说明当时的中国没有走上资本主义道路,更没有形成一个资本主义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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