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安说：“这种政策是能拯救一些人，可也要损害一些人。我怎么听说，现在离婚案件大幅度上升，刘军，是这种情况吗？”
刘军是法院民事科的，离婚案正是他管的范围。刘军说：“那是因为过去离婚案极少，比较而言。表面上看，现在离婚的多，实际上有很多矛盾是多年以来积淀下来的，这也是二十多年来人们真实意志、真实情感的一种释放。过去不是没有矛盾，是有了矛盾也只能憋在心里，压在肚子里，不敢正视现实，不敢伸张个人的意愿。现在号召解放思想，真正解放思想，首先反映在人们敢说真话了，敢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童安看刘军有些愤愤然的语气，倒有点不理解他了。“要照你这么说，离婚倒是应该支持的了。”
刘军说：“不是支不支持的事，没有爱情的婚姻，起码我们不应该用法律手段去强行维系吧。”
童安指着电视说：“现在这电视里尽演些外国人的生活，外国人跟咱中国人的婚姻、家庭观念不一样，人家根本不把离婚当回事，咱中国不能别的没学来，先把这种事学过来吧！”
刘军说：“这也不是学的问题，哪国人都生活在感情世界里。中国离婚率低，也是从一而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些传统观念压抑了人的本性，给多少人造成终生的痛苦。许多中国人，直到死，都不敢说那个“爱”字。爱了不敢说，不爱也不敢说。离婚率也是一个社会文明程度，自由程度的晴雨表。我这样说，不是提倡离婚，就一个文明的社会来说，没有离婚，也不正常。”
孙卓然截住了刘军的话头说：“你们说远了，李铁成不是没有爱情的婚姻，他就是因为爱情，才走到这一步的。”
刘军摇了摇头，不以为然。“李铁成是喜欢那个城市里的姑娘，可那姑娘就很难说了。当时，铁成的父亲是生产队队长，他又参了军，而那个姑娘是黑五类子女，全家都下放改造的，你能说这里就没有其它原因吗。”
童安还是接受不了这个说法：“那也有点太不地道了吧，这不是坑人吗。”
刘军看着童安说道：“什么叫坑人，咱们在这是瞎推理，实际情况我们也许并不了解，就按照这个推理来说，说不定，那姑娘不也是被坑害的吗。”
童安指着刘军说：“好你个刘军，这思想解放的也太快了，连我都有点跟不上趟了。”
刘军笑了，他缓和了一下口气说：“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们过去看事情，思维方式太单一，太直线，凭良好的愿望把生活理想化了，以为存在的事情就是合理的。我们当法官审案子，得站在当事人双方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不能受传统观念的左右。”
孙卓然用眼光阻止了刘军和童安的争论。他注意到，范忠林一句话都没说，他们说的这些话，对范忠林来说，是敏感的话题。
“怎么不说了。”
范忠林一直在认真地倾听他们的议论，他已经点上了第三根烟。看大家不说话了，他欠了欠身子，说道：“你们说的问题，实际上触动着整个社会的神经。家庭是社会的细胞，没有爱情的婚姻，是对人性的践踏，是应该受到诅咒的。可是人，又是应该有理性的，有许多事情，是多种因素交织在一起，很难用一种方法就能解决。”
童安赞同地说：“政委，我赞成你的意见，有时候，感情也要靠培养。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社会，有几个是爱情成就的婚姻、家庭。就是现代社会，讲自由恋爱，真正的婚姻，也是多种因素的组合。”
范忠林没理童安，他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我前几天处理了一个离婚的事。男方是棉纺厂的一个机修工人，女方是轻工学院的大学生。女方原来的男朋友被划为右派下放到黑龙江了，他主动放弃了和这个女同学的恋爱关系。女大学生在孤立无助的时候，得到了这个工人的帮助，和他结了婚。结婚以后，她发现自己犯了大错。这个工人很粗鲁，不仅跟她没有什么共同语言，有时候还动手打她。女大学生忍气吞声地跟这个工人生活了十几年。最近，女大学生找到了自己以前的男朋友，那个人已经平反恢复了工作，一直没有结婚。女大学生要求跟现在的丈夫离婚，她已经自己联系了工作单位，要调到男朋友工作的城市去。”
范忠林讲完了，他问三个战友：“你们说，这事该怎么处理？”
童安嘴快；“离，那还有什么说的。”
范忠林说：“可是，她的丈夫来找我了，她的公公、婆婆也来了，还带着两个孩子一起来的。这个女大学生的公公、婆婆都是棉纺厂的老工人，当年，也是他们帮助促成了这门婚事。两个女孩子，都十几岁了，她们也不想失去母亲。刘军，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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