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方,你是个医生,咱们得正视现实啊。根据目前的检验结果,肝癌的可能性极大,我看至少是中晚期了。身体症状还不明显,就应该考虑原发性的可能性大一些,这还有待于进一步的检查。你马上回去,找家里人商量一下吧。我的意见是,周一收住院,到肿瘤科。对病人吗,就按刘洋报告单上写的。咱们医院和家属口径要一致了,至少不能让病人精神上先倒了。钱方,你的作用很重要,你是医生,在疾病面前,人的心理很脆弱,医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会对他们产生很大的影响。肿留科的医护人员都有这方面的经验,你们家属要配合好。”
钱方拿着刘洋给她的报告单,她觉得这张薄薄的纸片有千斤重。钱方执医两年多了,临床上,她见过各种恶性疾病的患者,亲手处理过很多频临生命终结的病例,这是每一个医务工作者都必须面对的。医生在疾病和死亡面前,既是最有情的,同时又是最无情的。钱方能做一个合格的医生。可是现在,现在她不仅仅是一个医生,她是叶晓惠的女儿。尽管在今天以前,她不愿意提起自己的母亲。从母亲跟父亲离婚以后,她从来没对母亲有过好脸色。她冷淡母亲,疏远母亲,怨恨母亲。可她毕竟是自己的母亲啊!钱方手里拿的,无疑是母亲生命的判决书。
钱方什么都来不及想,来不及做了。她骑上自行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高中,冲进了父亲的办公室。
钱盛民正和几个老师研究工作,钱方“呼”地一声把门推开,她根本没看见钱盛民的办公室里还有其它的人,她只看见父亲坐在宽大的写字台后面,鼻梁上架着一付花镜。
“爸爸!”钱方的喊声都差了音。
屋里的人吓了一跳,几个老师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他们都是认识钱方的。大家放轻了脚步,离开了办公室。
“钱方,你怎么了?”钱盛民也站了起来,一把扶住了女儿。
“爸爸,你看,你看吧。”钱方把那份报告单递到父亲的眼前,她的脸上已经挂满了泪水。
“钱方,这是从哪来的?”钱盛民把女儿扶到沙发上,坐下来。“你慢慢说,这是怎么回事?”
“爸爸。”钱方哽咽着说下去:“妈妈去我们医院看病,做B超。刘洋给她写了一个假的报告单,让她拿走了。这个才是真正的检查结果。赵主任说,至少是中期,也可能还要严重。”
“就凭刘洋的一个B超检查,就能确定是肝癌?钱方,你先别慌,你知道吗,你妈有什么症状,有病多长时间了。你们医院也有误诊呢,我不信,我不相信,这不可能。”钱盛民眼睛盯着检查结果栏里那一行清晰的诊断。
“肝CA?”
“钱方,这不是还有一个问号吗,只是怀疑,你说是不是。”
“爸爸,医生都是这样写的。这是两个医院的诊断,结论是一样的。这里有肝功化验数据,所有的数值都超出正常值,超出很多。”
钱盛民忽然有一种天眩地转的感觉,他用两只手扶住钱方的肩膀,板过她的脸。“你告诉我,还能治吗?”
钱方心里明白,肝癌中晚期,治愈的希望是极其微小的,可是她还不想放弃,不能放弃。她虽然急得有些昏了头,还明白不能让爸爸绝望。
“爸,从医学的角度讲,早期的能治,中、晚期的只能抑制恶化。现在有化疗,还有放疗,咱们想办法给她治吧。”
“钱方,你带我去见你们主任。不用,不用你,我去找你们院长,我要听他们怎么说。”钱盛民拉着钱方,就要往外走。
钱方没动地方。“爸爸”她欲言又止。
钱盛民奇怪地看了女儿一眼,“走啊!”
钱方反倒显得冷静下来。“爸,你先坐下。赵主任说,让家属商量一下,星期一送我妈去住院,现在对她只说是肝囊肿。赵主任再三嘱咐,让家属和医院必须保持口径的一致。爸,现在,我妈的家属……。”钱方不愿意说出范忠林的名字。不过,她很清楚,她的父亲不能代替范忠林去为妈妈做这些事情。她和父亲,就是再不愿意见那个人,现在都顾不了了。为了母亲,他们必须坐到一起,必须联起手来。
钱盛民也突然明白过来,他已经不是叶晓惠的丈夫了,已经不具备这种资格,无法为叶晓惠的治疗负责。从法律关系上讲,他只是一个局外人。
“哼,”钱盛民冷冷地哼了一声。“钱方,我还没追究他姓范的责任呢,都病到这个份上了,平时没有反映吗,他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出这么凶险的事。你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饶不了姓范的。”
钱盛民突然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爸爸,爸爸。”钱方吓坏了,她还从来没看见爸爸哭过。钱盛民象个孩子一样哭起来,肩头剧烈地颤动着,粗重地喘息着,抽噎着,大滴大滴的眼泪,跌落在油亮的地板上。
“爸爸,你别哭了,我是找你想办法的,咱们得想办法,给妈妈治病啊。”钱方使劲地摇晃着父亲。
钱盛民接过女儿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他在办公桌后面的书柜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电话号码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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