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秦娜想说什么,她不去扯我们的离婚,却大谈什么责任,好像我离开家只是为了不想照顾儿子。当然事后来看,这未必不是一个聪明的作法,如果当时我们一下子扯到温小柔身上,肯定免不了会大吵一场,那样的话可能真的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所以即使那天秦娜装醉,她走到这一步,都还是给自己留下一丝机会的,为了这丝机会她从来就没有放弃过。
我也有些冒火了,我说,“随便你,你不想管就不要管,不要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你看一下,你不管他,他会不会就变成—个野娃儿?!”
那个时候我已经在沈卫星这儿住了两个月,这两个月我都是下午把亮亮从学校接来,等他做完作业,吃完饭,再把他送回去。所以说到责任,真不知谁更没责任。亮亮有个习惯,睡觉时必须有人在场,还要打开电视,否则就不肯睡,秦娜闹过后,她就让自己彻底地放开了,她有应酬,每天不应酬到半夜十一二点钟她就不着家。我知道这是她存心和我捣乱,她以为这样我就必须为了儿子留在家里,她以为用这种方式她就可以把我留下来。后妈难当
我从来没有把离婚的事告诉过亮亮,至少他十岁前我不想让他知道什么,也许潜意识中我非常希望儿子能够浑浑噩噩地把这段时间混过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当成和从前一样。我相信秦娜也不会说什么的,我们分手后,她最大的希望就是我能够回心转意。但现在的孩子有几个是愚笨的?亮亮应当还是有所觉察了,他对自己的处境其实早就了然于心,只是他就和秦娜一样,有什么事都爱闷在心里,也许他明白即使他说什么也于事无补,所以只有在上床后,在等他老娘回家的那段时间,他开始不停地打电话:请呼93188,他固执地追问秦娜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直弄不懂他睡觉和秦娜回家之间有什么关系,亮亮从小就不爱睡觉,这使他与其他过了九点就开始迷糊的孩子不同,也可以说他比他们更敏感而脆弱。但他对秦娜的依赖还是让我嫉妒,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躲在被子里抽抽搭搭地哭泣,这声音令人心痛,但等我问他有什么事,有事情就说出来,他的回答却总是那句,没有嘛,没有!他坚决地把我排斥在他的世界之外,这一点尤其让我愤怒,但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有时候我甚至希望他像林飞的那个儿子就好了,皮实得像一头猪,林飞再婚时还能在婚礼上抢别人的玩具。换成亮亮——我苦笑一下,不敢想下去。
那时候我和温小柔已经在合群路同居了,选择这个地点,除了经济条件,我和她的关系还没最终确定也是—个原因。温小柔在师大有—套房子,准确地说那是她丈夫朱行的房子,所以在他们理顺关系之前我们还只能在外面将就着。其实这时候最委屈的人应该是温小柔,我承认她付出很大,她要替我们洗衣做饭,教亮亮做作业,有时候还要替我去接亮亮放学。理论上她已经是我儿子的“后妈”了,“后妈”难当,可她连这个难当的名分都享受不到。为了让亮亮觉得我们仍然和睦,仍然在一起,我和秦娜还要不时带着他一起去公园坐过山车,一起去吃他最喜欢的牛肉汉堡,一起去看电影,这时候温小柔怎么想?我承认我还无法顾及。
我知道从一开始温小柔就非常喜欢亮亮,这种喜欢从她的眼神就能看出来,那绝对是发自肺腑,绝不是冲着我来的。但毕竟喜欢不等同于爱,就像我不能把温小柔变成亮亮的母亲一样,温小柔也不能把那份喜欢全部变成爱再展现出来。我猜毕竟温小柔没做过母亲,她还无法从—个母亲的角度去对待孩子,她和亮亮没有血缘,这使他们从骨子里无法亲近。她还是“温阿姨”,而且她更像—个老师,—个以纠正缺点为己任的老师,不知不觉中温小柔走到她母亲的位置上,因为从前她就是这么过来的,她在挑剔声中长大,所以很自然这样待人。这的确有些好笑,有时候我觉得温小柔恨起她母亲来恨不能她立即去死,但到头来她还是和她像—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么说我并不是在夸亮亮有多么优秀,但他是个孩子,在我看来孩子就是孩子,就应该是活泼好动的,他可以玩沙,字写得歪歪扭扭,成绩差些都无所谓,用温小柔的话,有时候我即使训他,语气里也透着欣喜。我说废话,自己的儿子,你当是捡来的?也许这也和我的经历有关系,我总希望小时候我没得到的,没达到的愿望,能双倍的在我儿子身上实现。从温小柔的角度,这自然就是溺爱。
现在来看,当时温小柔选择了一个多么费力又不讨好的角色,她完全可以唱唱白脸,等我说亮亮时再插嘴缓和一下,无疑也可以增加和孩子的亲近,可能我唱红脸的机会太少了吧,所以温小柔义不容辞唱起了红脸,我当然知道这是为了亮亮好,要他改变一些坏毛病,但次数一多;不要说亮亮无所适从,就连我也受不了。有一次,为了亮亮吃饭时洒饭粒,小柔又说开了,“你能不能不要把饭粒洒出来?!”接着,“不吃了,哟,剩这么几颗饭干什么,把它吃干净!”那天小柔的心情不太好,这之前就因为亮亮让她给他递一把枪,明显地不耐烦。这里我倒要说句公道话,亮亮有—个大毛病就是太懒,明明那把枪就在离他不远的台子上,他却要“请”离得更远的小柔阿姨替他拿。温小柔拿是拿了,却拿得一肚子火气,她把枪往亮亮面前一拍,给,拿去!所以等她吃饭时再说亮亮时,我就火了,我说,“干什么,你怎么就这样跟他过不去?!”
小柔和亮亮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温小柔委屈地问:“我说什么啦你发这么大的脾气?”她哭了,用手抹着眼泪,“你有什么想法,单独跟我讲行不行?现在,以后只要我说什么,亮亮不是都会觉得我在跟他过不去?!”也许她说得对,那时候亮亮已经在用他的小聪明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了,他问,“温阿姨为什么不回家?”我猜他是故意的。当然这件事影响更大的还是温小柔,她和亮亮在说什么时,明显地客气了,明显地让你觉得她在和—个不相干的孩子在一起。
那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有一天亮亮向温阿姨要钱买饮料,温小柔说,“哟,我这儿没几块钱,还要买菜,要不等你爸爸来?”亮亮立即说,“温阿姨怎么老没有钱噢?”被—个孩子赏这么一句,我可以想象温小柔的心情,问题是你面前站着—个不满九岁的孩子,你能怎么样?这件事我一直不知道,我也是后来在小柔留下的那本日记里看到的。她一定委屈极了,因为那时候她四百多块钱的工资应当都拿来做了生活费,她虽然有存钱的习惯,但绝对没有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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