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倒轻松,虽然传单上说优待俘虏,到时候能不能真那么办就难说了,也许对大头兵可以不咎既往,可咱们是政工人员,整天又是写又是画又是演又是唱,都是骂共产党的,人家能轻饶咱们?”经他一说,我的自我宽解和盲目乐观都跑到九霄云外去了。我记得姜瑞田没少说共产党的好话,还让我给于志强送信让他逃走,还不止一次地说共产党一定会胜利,现在怎么变得害怕共产党,怀疑共产党了呢?怎么变得不自信了呢?我问他。
姜瑞田沉思片刻,摇摇头说:“这是两回事,说心里话,从道理上讲我是希望共产党胜利,因为它对老百姓好,老百姓拥护它,国民党太腐败,已经众叛亲离,没有希望了,这是明摆着的。可是从感情上说,我们是国军,吃国军的饭,穿国军的衣,花国军的钱,背叛国军就是不仁不义,即使跟着它一起完蛋也得认了。再说共产党会怎么对待我们还是个未知数,所以又怕国民党真就完蛋。这就是我现在的真实想法,的确非常矛盾,有时候想得晚上睡不着觉。”姜瑞田的这些话引起我的强烈共鸣,搅得我一时心神不宁,就像夜里走迷了路,四面是漆黑一片,不知道何去何从。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呀?”“谁知道该怎么办?算了,别伤这份儿脑筋了,过一天算一天吧。还得先顾眼前的事儿,我们赶快回队看看,标语纸没有多少了,不够还得找唐克要钱去买,想想还需要什么。标语都写什么也得商量一下拟出几条。还有出刊墙报的事儿,跟张队长汇报一下,看看怎么搞,还有几天就到‘双十节’了,得抓紧时间,八成还得咱俩干,队里也没几个人了。”我们边走边谈,我提议让陶冶吴静文都参加进来。
“行,陶冶能画,吴静文能写。”姜瑞田一谈起工作就来了精神,一路走一路讲他设想的墙报内容和形式,把刚才说过的“共产党不会轻饶咱们”的话都抛在脑后了。是呀,有什么办法?关云长尽管“身在曹营心在汉”,还不是为曹操效命,杀了颜良诛了文丑?这就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话也是从武侠小说里学来的。
回到队里,男队员房间只有唐克躺在炕上装懒,一见我们翻身坐起,笑眯眯地说:“找我要钱对不?”“行啊,算你能掐会算,联防指挥部把宣传任务交给咱们了,经费自然要由咱们出——”“你们傻呀?凭什么由咱们出?地方上有的是钱,找他们要去。那些烧锅、油坊、当铺,趁这时候还不该他们出点儿血?”“老唐说得对。”我随声附和,“咱们怎么没想到这一点?走,咱们去找县政府,就说咱们没钱,让他们筹集。需要什么咱们开出单子让他们去买,买完给我们送来,联防嘛,是大家的事儿,凭什么咱们大包大揽呀?”唐克竖起大姆指,“还是安琪聪明,这就对了,去找地方上要钱,趁这会儿多买点儿,用不完放着以后用,队里的经费也确实紧张,真没多少钱啦。”“刚才开会时你怎么不说?现在才想起来去要怎么开口呀?”姜瑞田面有难色地说。
“哎呀,真是个书呆子。”唐克不屑置辩地说,“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你又不是要钱自己花,这是公事嘛。”“你不好意思,我去,来,咱们合计合计,看净需要什么。”我找出一张纸准备开单子。
“还是我去吧。”姜瑞田掏出钢笔,问我,“你说吧,都需要什么?”唐克走过来拍拍姜瑞田的肩头,“对嘛,你个大男人不出头,好意思吗?”“靠边儿,我不是答应了嘛。”姜瑞田推开唐克,“哼,你倒是不傻,一毛不拔。”“我省,也还不是为队里省。”“我说老唐,你挺有经济脑瓜儿,怎么不去做买卖?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你算盘大得那么溜,就是个做买卖的料。”“还真叫你说着了,我爸爸就是买卖人,在九台开了间袜庄,雇好几个伙计呢,这一打仗就不行了,我大哥老实巴交的,我爸爸喜欢他,说他是做买卖的材料,就把希望都放在他身上。我从小就爱吹个箫呀笛子的,爸爸就生气说我没出息,光箫就给我撅折了好几管。我爸那算盘打得才真叫溜,我就是打小跟他学的,学的不到家,我大哥把老头子的本事全学会了。你们听说过‘袖里吞金’吗?”我跟姜瑞田都摇摇头。
“听我讲给你们听,有意思哪。每天晚上结账的时候,一个伙计抱着账本念,一个伙计端着算盘打,我爸爸叼着烟袋闭着眼睛听,等打完我爸爸先报出数目,结果跟用算盘一打出的分毫不差,有时伙计都打错了,我爸爸的‘袖里吞金’却不出错,简直神了!听说他是从我爷爷那学来的,现在又传给了我大哥,我爸说,我浮躁学不会,所以干脆不教我。”姜瑞田直点头,“你是天才嘛,有眼儿的就能吹,有弦儿的就能拉,真服了你啦。”唐克竖起大姆指,“又能写又能画,像你这样的文武全才可不多呀,窝在咱们这儿白瞎了!”“行啦,咱们俩这是自吹自擂,你看安琪在笑咱们哪。”姜瑞田自己先笑了,我和唐克也跟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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