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伟突然停住了脚步


  我惊讶地问:“是去偷梨呀?会不会被别人抓到?”

  郝伟两手一摊说:“我又不爬到树上去摘,是用弹弓打下来到地上去捡,捡东西你说算是偷吗?”

  说到这里,郝伟突然停住了脚步。他弯腰捡起个烟头,撕下一小张课本纸把烟头里的烟丝放上去,然后卷成一个小喇叭叼在嘴上。从裤包里掏出火柴,郝伟擦了两下把烟点燃,扭过头来他问我:“你想不想抽一口?”

  我摇着头说:“不!我不想当二流子。”

  郝伟笑了,问我:“毛主席抽烟,解放军也抽烟,你敢说他们是二流子吗?”

  这个问题很复杂,我垂下头说:“反正我爸爸说抽烟就是二流子1

  郝伟问:“那你爸爸是什么人?”

  我争辩说:“我爸爸从来就不抽烟。”

  郝伟说:“你的意思是说全中国只有你爸爸一个人是好人喽?”

  他这么一说我就觉得爸爸的话错了,电影上的毛主席抽烟,解放军也抽烟,谁敢说他们是二流子?抽烟有什么不好我不知道,但小孩子不能抽烟这是肯定的。看了郝伟一眼,我打定主意不把他抽烟的事说出去,一旦老师知道肯定不让他当班长了,到时候郝伟就会骂我叛徒,难说还会打我呢!

  下午,郝伟真的带着我去打梨了,我们去到一个漫山遍野都长着梨的地方,仔细一看,竟是老家学校后面的小山头上,怎么过去没有发现这里长着这么多梨呢?梨树很高,像是长到天上去了,梨很大很大,水灵灵的,怪的是手很准的郝伟怎么打都打不下一个来。

  渴啊!我渴得要命,只得跑到井边去喝水,谁知黄泥堡的那口井莫名其妙地不见了。这时,嗓子已经渴得要冒烟了,没有办法,我只好跑回去看郝伟打下梨来了没有。去到那里,郝伟渴得像我一样,连拉弹弓的力气都没有了,软软地靠在树下。我拉着他的手说带他回去喝水,可转身一看黄泥堡不在了,栗山岭也不在了。回过头来山上的梨树全不在了,我和郝伟莫名其妙地站在一个光秃秃的小山头上。

  想着马上就要渴死了,我的眼泪流了出来,希望妈妈能来救我,于是就大声地喊:“妈妈、妈妈、妈妈……”

  有人在摇我,是妈妈,我听到她说:“天哪!怎么会这么烫?赶快拧块湿毛巾过来。”

  一块冰凉的湿毛巾搭到脑门上,一激灵,我睁开了眼睛,发现家里人全穿着内衣内裤站在我面前。口依旧渴得要命,我沙哑着嗓子对妈妈说:“妈妈,我要喝水。”

  一大杯水喝下去,浇灭了那股要把我燃烧起来的烈火,几分钟后喝进去的水便从皮肤里冒了出来,只一会儿就把内衣浸湿了。妈妈一边给我擦汗一边问:“你现在哪里难过?”

  我怎么会难过呢?想想刚才的梦境,我不但见到妈妈,还躺在家里喝到一大杯水。我满足极了,便闭上眼睛说:“我哪里都不难过。”

  妈妈还在问什么,但声音遥远了,听着像蚊子嗡嗡地叫。我想避开这吵人的声音,就迷迷糊糊地往前走,谁知竟走到一条从来没有走过的小路上,很害怕,我知道睁开眼睛就能见到妈妈,可怎么努力眼睛都睁不开。就在这时,我突然看到解放军,他们背着枪来到学校,用绳子捆起宫家宝就走。缨哭哭啼啼地跟在后面,伯娘扯住一个解放军哭着叫他放开堂哥,可那个解放军不放,伯娘就骂他土匪,还骂他是还乡团的狗腿子。我想说被抓走的是宫家宝不是堂哥。可说不出话来。哥哥站在一边嘿嘿地笑,说解放军在为民除害。听他这么说我慌忙去看被解放军捆住的人,没想到竟是堂哥,宫家宝怎么会变成堂哥呢?

  翻了个身,我回到昆明的院子里,金铃带着一大群人在跳橡皮筋。忽然,大门外面传来口号声,是游行的队伍来了。我们忙跑出去看,原来是爸爸厂里拉反革命出来游行。一大窝反革命走在前面,有戴高帽子的,有剃光头的,有黑漆刷脸的,还有黑白相间刷成花脸的。我挤到前排,挨个去看,他们中间有的人还抱过我呢!看着看着,我突然看到爸爸,他脸漆黑,脖子上挂着个大铁牌,两只手紧紧地捆在背上。我转身想跑,不料金铃一把抓住了我,所有人都伸手过来抓我,然后把我推进院子里。陈小小拿来墨把我的脸涂黑,有人用报纸做了顶高帽子戴到我头上,有人取下脖子上的红领巾准备捆我。我拼命往后退,大声地说我没有反革命!我没有反革命!

  我的喊叫被口号声淹没了,有很多人冲上来打我,怪的是那拳头打在头上一点也不痛,舒服极了,人就像荡在秋千上。荡来荡去,就像仙女穿着白色的纱衣飞在天上,我不再乱喊乱叫了,幸福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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